
1937年8月11日深夜配资首富股票配资网,南口镇外的一座破旧关帝庙里,汤恩伯独自站在残缺的关公像前。
庙外,传令兵的马蹄声断断续续。庙内,一盏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军事地图,图上标注着南口至居庸关一线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条小路。
地图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那是他连日来反复查看留下的痕迹。
汤恩伯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最后停在了一个叫龙虎台的地方。他盯着那个点位,足足有一刻钟没有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参谋长万建藩推门而入。
“军长,各部汇报,阵地基本构筑完毕。只是……”万建藩顿了顿,“弹药缺口太大,战防炮只有两门,炮弹每门不足三十发。重机枪子弹平均每挺不到五百发。士兵手里,最多的就是手榴弹。”
汤恩伯没有回头:“日军那边呢?”
“侦察报告,板垣征四郎的第5师团已经全部到位,加上独立混成第11旅团等部,总兵力约六万。重炮五十余门,坦克三十余辆,还有飞机支援。”
万建藩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六万对六万,人数上似乎旗鼓相当。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怎样的较量。日军的六万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精锐。而中国军队的六万,是仓促集结、装备简陋的杂牌。第13军算是中央军嫡系,可全军上下,连一门像样的反坦克炮都没有。
汤恩伯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灯火:“命令部队,明天天亮前,所有人进入阵地。告诉弟兄们,这一仗,咱们没打算活着回去。”
002
8月12日拂晓,南口战役打响。
日军的第一轮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五十多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整个龙虎台山头被硝烟笼罩,碎石泥土飞溅,一棵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炸断。
529团3营的阵地上,一个名叫李老四的机枪手蹲在掩体里,双手紧紧握着机枪把手。
他是河北人,一个月前还在老家种地,卢沟桥事变后才被紧急征召入伍。参军不到一个月,连枪都没摸熟,就被拉到了前线。
炮弹在他身边不远处炸开,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李老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倔强地抬起头,盯着山下。
“别怕。”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鬼子的炮打得热闹,等会儿冲锋的时候,才是咱们的活。”
老兵叫孙大壮,是529团的老兵油子,打了七八年仗,身上七八处伤疤。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炮击终于停了。
硝烟还没散尽,山下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日军的步兵开始冲锋了。
李老四透过烟雾,隐约看见山下涌来黑压压一片人影。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排着散兵线,一步一步向山上推进。
“打!”
团长罗芳珪的命令从指挥所传来。
孙大壮一把推开李老四,自己扑到机枪前,扣动了扳机。
机枪咆哮起来,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山下的日军。其他阵地上的步枪也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将日军第一波冲锋打得七零八落。
李老四蹲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给机枪递弹链。他的双手在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显得太怂。
日军退下去了,但不到十分钟,第二波冲锋又开始了。
这一次,日军的炮火更加精准,好几发炮弹直接落在了机枪掩体附近。一块弹片擦着孙大壮的头皮飞过,在他额头上划开一道血口子。鲜血糊了他一脸,他也不擦,只管继续射击。
“换位置!”孙大壮突然大喊一声,抱起机枪就往旁边滚。
李老四还没反应过来,一发炮弹就落在了他们刚才的位置,把那个掩体炸成了一个大坑。
003
战斗持续到中午,529团的阵地上已经躺满了伤亡的弟兄。
罗芳珪的左臂中了一枪,简单包扎后,他继续指挥战斗。他的团部设在龙虎台主阵地后方的一个天然岩洞里,电话线被炸断了三次,又接上了三次。
下午两点,日军投入了坦克。
那些钢铁怪兽沿着山间简易公路缓慢爬升,履带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坦克后面的步兵猫着腰,借助坦克的掩护,一步步逼近中国军队的阵地。
“团长,鬼子的坦克上来了!”一个侦察兵冲进团部,气喘吁吁地报告。
罗芳珪冲出岩洞,举起望远镜。透过镜片,他看见了三辆89式中型坦克,正朝着龙虎台主阵地驶来。这些坦克装甲厚实,机枪子弹打在上面,只溅起一串串火星,根本伤不了分毫。
“战防炮呢?”罗芳珪问身边的参谋。
“报告团长,战防炮只有两门,都在主阵地两侧。炮弹也不多了,团长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罗芳珪咬了咬牙:“准备敢死队。用手榴弹,用炸药包,给我炸掉它们!”
不到十分钟,一支三十人的敢死队就组建起来了。他们都是自愿报名的,有班长,有老兵,也有刚参军不到一个月的新兵。
李老四也在其中。
孙大壮看见他,骂了一句:“你小子凑什么热闹?新兵蛋子,上去就是送死!”
李老四低着头,不说话,但也没有退出队伍。
孙大壮叹了口气,把自己腰间的一颗手榴弹塞给他:“拿着。待会儿跟紧我,别乱跑。”
敢死队出发了。
他们没有走正面,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悄悄向日军坦克侧翼摸去。
日军的坦克还在缓慢前进,炮塔上的机枪不断向两侧扫射,压制中国军队的火力点。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时不时朝可疑的地方放几枪。
李老四趴在排水沟里,能清楚地听见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
“准备。”孙大壮低声说。
李老四握紧了手里的手榴弹。那是一颗木柄手榴弹,沉甸甸的,手柄上还残留着前一个人的汗渍。
第一辆坦克从他们前方驶过,履带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们一脸。
“上!”
孙大壮第一个跳出排水沟,猫着腰向坦克冲去。他的动作很快,几步就窜到了坦克侧后方,将集束手榴弹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然后拉响引信,翻身滚下路基。
轰的一声巨响,坦克的履带被炸断,沉重的车身歪倒在路边。
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这才反应过来,机枪和步枪同时向敢死队扫射。
李老四刚跳出排水沟,就被一颗子弹擦过肩膀,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查看伤势,拼命向前跑,跑到第二辆坦克旁边,学着孙大壮的样子,把手榴弹塞进履带。
可他太紧张了,手榴弹塞进去的时候,引信拉环却卡在了履带的缝隙里,怎么也拉不动。
坦克还在前进,眼看就要碾过去了。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过手榴弹,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李老四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扔了出去。
是孙大壮。
他拉响手榴弹,往履带下一塞,然后翻身滚开。
又是一声巨响。
李老四趴在地上,回头看去。第二辆坦克也趴窝了,冒着黑烟。孙大壮就躺在坦克旁边不远处,一动不动。
“孙大哥!”李老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孙大壮躺在地上,胸口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涌。他看见李老四,咧嘴笑了笑,嘴里的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小……小子,还行……”他艰难地说完这几个字,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李老四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哭,也哭不出来。
第三辆坦克被其他敢死队员炸毁了。日军步兵失去了坦克掩护,又被中国军队的机枪火力压制,不得不暂时撤退。
004
当天的战斗结束后,罗芳珪清点人数。529团原有三千余人,一天下来,伤亡超过八百。敢死队三十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七个。
李老四是那七个人中的一个。
夜里,他坐在阵地上,望着山下日军的篝火,一动不动。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粮,他接过来,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孙大壮最后的样子。那个整天叼着烟卷、满不在乎的老兵,就这么没了。临走前塞给他的那颗手榴弹,他到现在还别在腰间,没舍得用。
他想起孙大壮说过的话:“打仗这事,活着是运气,死了是命。别想太多,想多了就怂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想家里那几亩薄田,想老娘的白发,想临走时老娘塞给他的那双布鞋。布鞋还在包袱里,他一直没舍得穿。
山下,日军营地里的灯火忽明忽暗。远处时不时传来枪声,那是双方侦察兵在黑暗中偶遇,短暂交火后又迅速分开。
这一夜,李老四没有合眼。
005
8月13日,战斗更加惨烈。
日军调整了战术,不再一味正面强攻,而是分兵多路,试图从侧翼包抄中国军队的阵地。
龙虎台左侧的一处无名高地成为新的争夺焦点。这个高地并不高,但位置关键,一旦失守,日军的机枪就能直接威胁龙虎台主阵地。
守卫这个高地的,是529团2营5连,全连一百二十多人。
日军投入了一个大队的兵力,在炮火掩护下,连续发动了四次冲锋。5连的战士们打退了一次,又打退了一次。弹药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用刺刀捅。
打到下午三点,5连的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连长牺牲了,指导员也牺牲了,剩下的最高指挥官是一个姓周的排长。
周排长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还在阵地上来回跑,给战士们打气。
“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龙虎台,就是团部!咱们多守一分钟,团部就多一分安全!”
又一个日军的小队摸了上来。这一次,周排长没有开枪。子弹已经打光了,全连剩下的子弹加起来,装不满一个弹夹。
他拔出了刺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战士。
那些年轻的脸庞,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沧桑。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
“弟兄们,上刺刀!”
三十个人,齐齐拔出了刺刀。
日军冲上来的时候,他们迎头冲了下去。
没有呐喊,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冲锋。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咒骂,混成一片。
周排长一连捅倒了三个日本兵,自己身上也被刺了四刀。最后一刀捅进他的肚子,他死死抓住那个日本兵的枪管,不肯松手,直到另一个战士冲过来,一刺刀结果了那个日本兵。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三十个人,全部倒在了那片山坡上。
日军占领了高地,但没来得及高兴,就遭到了中国军队的炮火反击。两门珍贵的战防炮终于开火了,炮弹精准地落在高地上,把刚刚站稳脚跟的日军又轰了下去。
当夜,5连的阵地被529团派出的预备队重新夺回。
人们在清理战场时,看见了那三十具遗体。他们倒下的姿势各不相同,但都面向着日军冲锋的方向。周排长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把刺刀,刀身已经卷刃,上面沾满了血。
006
8月15日,汤恩伯接到一个坏消息。
日军绕过正面防线,从西侧迂回,占领了距离居庸关不远的一个村子。这意味着,中国军队的后方补给线面临被切断的危险。
汤恩伯连夜召开军事会议。
“日军这一手很毒。”他指着地图,“如果我们继续死守正面,后路一旦被切断,整个第13军就会陷入重围。”
参谋长万建藩说:“军座的意思是……”
“分兵。”汤恩伯说,“抽调一部分兵力,去堵住西边的口子。”
“可是,正面兵力本来就不够……”
“我知道。”汤恩伯打断他,“但如果不堵住西边,我们连撤退的路都没有。”
会议结束后,汤恩伯亲自赶往居庸关,部署新的防线。
临走前,他把那张军事地图卷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皮包里。这张地图是他花了几个月时间,亲自勘察绘制而成的,上面标注着每一处险要地形和每一条可行的小路。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张图,而是整个第13军的命脉。
007
8月18日,居庸关外的850高地,战斗进入白热化。
这是整个南口战役中最惨烈的一场战斗。
850高地并不高,海拔只有八百多米,但它扼守着通往居庸关的一条必经之路。谁控制了850高地,谁就能控制这条通道。
日军为了拿下这个高地,投入了两个联队的兵力,外加十几门重炮和六架飞机。
中国守军是第13军89师的一个团,团长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军人,参加过北伐,打过无数硬仗。
战斗第一天,日军就发动了七次冲锋。
陈团长把团部设在高地反斜面的一处岩洞里,电话线被炸断了五次,他就五次派人冒着炮火去接。前沿阵地被突破三次,他就三次组织预备队反击,把阵地夺回来。
打到第三天,全团伤亡过半,弹药告罄。
陈团长清点了一下家底: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全团加起来不到一百颗,粮食还能撑两天,水是最要命的,高地原本就没有水源,全靠山下送上来。日军的炮火封锁了所有上山的路,送水的民夫上不来,也下不去。
士兵们渴得嗓子冒烟。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有人趴在地上舔石头上的露水,有人实在受不了,对着天空张嘴,希望能接住几滴雨水。可是天蓝得像一块布,一滴雨也没有。
一个四川兵渴得神志不清,抱着枪喃喃自语:“水……水……”旁边的战友给他喂了一小口自己省下来的水,他才缓过来。那一小口水,还是从枪管里一滴一滴接的晨露。
陈团长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壶。他把水壶递给身边的通信兵:“拿去给伤员。”
通信兵愣住了:“团长,您自己……”
“我不渴。”陈团长说,“快去。”
通信兵接过水壶,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知道,团长已经三天没喝一口水了。
008
8月20日,850高地上的战斗达到了顶点。
这一天,日军发动了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整整一个联队的日军,在炮火掩护下,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高地扑来。
陈团长把最后的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他自己也端着一支步枪,趴在战壕里向日军射击。
子弹打光了,他就捡起牺牲战友的枪继续打。枪也打光了,他就抓起手榴弹往下扔。手榴弹也扔光了,他就拔出刺刀,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候,山下突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
陈团长抬头一看,只见日军的后方乱成一团。一小股中国军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在日军侧后方猛烈射击。
那是汤恩伯派来的援军。
这支援军只有一个营的兵力,但他们走的是一条地图上标注的、只有当地人知道的小路。他们绕过了日军的主力,突然出现在日军侧后,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日军腹背受敌,不得不暂时撤退。
陈团长抓住这个机会,组织部队发起反击。高地重新回到中国军队手中。
但代价是惨重的。
这一天的战斗,全团伤亡超过六百人。那个最先发现日军动向、为援军指引方向的侦察兵,在战斗结束后被发现倒在了日军的机枪阵地上。他的身上布满了弹孔,但他的手还指着日军的方向。
陈团长站在阵地上,望着满地的遗体,久久没有说话。
他认出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跟他一起打过北伐的老兵,有刚参军不到两个月的新兵蛋子,有前天晚上还跟他开玩笑说“打完仗想回家娶媳妇”的小伙子。
他们都没能回家。
009
8月22日,日军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强攻高地,而是用飞机和重炮轮番轰炸,把整个850高地翻来覆去地犁了一遍。然后,他们派出小股部队,趁着夜色摸上来,用刺刀和手榴弹与中国军队展开近距离厮杀。
这种打法更加残酷,也更加消耗人命。
中国军队的伤亡急剧增加。很多连队打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甚至几个人。但没有人退缩。活着的接过死者的枪,继续战斗。
一个叫王长贵的班长,右臂被炸断了,他用左手拿着一颗手榴弹,爬向日军的一个机枪阵地。爬到半路,他又中了一枪,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爬。爬到距离机枪阵地只有十几米的地方,他拉响了手榴弹,和那个机枪阵地一起消失在火光中。
另一个叫张铁山的战士,双腿被炸断了,他就用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每挪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血印子。战友们想把他抬下去,他不肯,说:“我还能打,给我几颗手榴弹。”战友们拗不过他,给他留下了几颗手榴弹。后来,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牺牲了,身边躺着四个日本兵的尸体。
这些普通士兵的名字,没有载入任何史册。但正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让日军无法逾越的防线。
010
8月24日,汤恩伯接到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消息。
张家口陷落。
这意味着,南口防线的侧翼彻底暴露在日军面前。本来应该支援南口的傅作义部和刘汝明部,一个被日军牵制,一个未能及时赶到。第13军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困境。
汤恩伯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参谋长万建藩小心翼翼地问:“军座,咱们……怎么办?”
汤恩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龙虎台到居庸关,从850高地到每一个山头、每一条小路。那些地方,每一寸都洒满了中国士兵的鲜血。
“各部队的伤亡情况如何?”他终于开口。
万建藩递上一份统计表。
汤恩伯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529团,伤亡过半。530团,伤亡过半。531团,伤亡过半。89师,伤亡超过三分之二。整个第13军,伤亡接近三万人。
他放下统计表,沉默了很久。
“军座,咱们要不要……”万建藩欲言又止。
汤恩伯明白他想说什么。
突围。
这两个字在汤恩伯的脑海里转了很久。从军事角度讲,现在突围已经有些晚了。如果再拖下去,等到日军彻底完成合围,整支部队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但从情感上讲,他实在舍不得放弃这片土地。这里的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沟壑,都是用战士们的生命换来的。就这么放弃,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弟兄。
他走出指挥所,望着远处的南口群山。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血红。远处的炮声还在隆隆作响,那是850高地方向传来的,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递上一份电报。
电报是蒋介石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相机行事,保存实力。”
汤恩伯看完电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011
8月25日夜,汤恩伯最后一次召集军事会议。
会议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举行,参加的是各师、团的主官。他们从各自的阵地上赶来,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还带着硝烟。
汤恩伯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摊开地图,宣布了突围计划。
“日军的主力现在集中在正面和西侧,东侧相对薄弱。我打算从这里……”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路线,“从东侧突围,然后向北转移。”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坚守了十几天的阵地,意味着那些牺牲的弟兄们的血白流了,意味着南口最终还是落入了日军手中。
汤恩伯抬起头,看着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不好受。但咱们不能把所有人都拼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沉默了很久,89师师长第一个开口:“军座,我们都听你的。”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突围计划定了下来。
但还有一个问题:如何突围?
日军在各个方向都有重兵把守,要想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把几万人带出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必须有部队留下来,继续坚守阵地,吸引日军的注意力,掩护主力突围。
谁留下来?
这支部队,九死一生。
汤恩伯正要开口,89师师长又站了出来:“军座,让我留下吧。”
汤恩伯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师伤亡最大,撤也撤不了多少人。不如留下来,给主力争取时间。”89师师长说得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汤恩伯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记着你。”他说。
012
8月26日凌晨,汤恩伯下达了突围命令。
主力部队趁着夜色,悄悄向东侧移动。为了不惊动日军,所有人禁止说话,禁止吸烟,禁止发出任何声响。马蹄用布包起来,枪械用布裹起来,伤员被抬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支由当地向导带领的侦察队。他们负责探路,标记出可以通行的路线,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汤恩伯跟在队伍中间。他的皮包里,装着那张珍贵的军事地图。这是他唯一的行囊,也是他最重要的家当。
队伍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派出侦察兵确认前面的情况。山路崎岖,夜黑如墨,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山沟。
但他们必须走。身后,是日军的追兵。前方,是唯一的生路。
与此同时,留下掩护的部队开始佯动。
他们故意加大火力,时不时打几枪,扔几颗手榴弹,制造出还在坚守阵地的假象。他们还派出小股部队,到日军阵地附近骚扰,让日军以为中国军队还在准备反攻。
这一招果然奏效。日军被蒙在鼓里,以为南口守军还在负隅顽抗,继续调集兵力,准备第二天发起总攻。
直到天亮后,日军才发现不对劲。
850高地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彻底停止。日军派侦察兵摸上去,才发现阵地上已经空无一人。留下的,只有满地的弹壳和遗体。
那些留下来掩护的部队,全部壮烈牺牲。
89师师长,那个主动请缨留下的人,最后被发现倒在了指挥所的位置。他的手里还握着电话,电话线早就断了,但他的姿势,像是在继续指挥战斗。
013
8月26日上午,汤恩伯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突破了日军的包围圈。
但他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日军发现上当后,立即派出追击部队,沿着突围路线紧追不舍。追兵就在身后,枪声越来越近。
汤恩伯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同时派出小股部队沿途阻击,为主力争取时间。
那些奉命阻击的战士,明知此去无回,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利用地形,设下埋伏,等到日军追上来的时候,突然开火,打它一个措手不及。等到日军反应过来,组织反击的时候,他们已经弹尽粮绝,只能用刺刀和石头进行最后的抵抗。
有一个班的战士,在一条山沟里阻击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只有七个人,面对的是一个中队的日军。他们打光了所有子弹,扔完了所有手榴弹,最后用刺刀和石头跟日军搏斗。等援军赶到的时候,七个人全部牺牲,但他们的面前,躺着二十多具日军的尸体。
另一个排的战士,在一座无名高地上坚守了三个小时。他们被日军包围,却不肯投降,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那个最后牺牲的战士,身中数弹,倒在阵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军旗。
正是这些普通战士的牺牲,为主力部队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傍晚时分,汤恩伯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甩掉了追兵,进入相对安全的山区。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南口的方向。
远处的天边,一片血红。那是夕阳,还是战火,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打开皮包,取出那张军事地图。
地图已经破损,上面沾满了汗渍、血迹和泥土。但这张地图,带着他们走出了绝境。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地图收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014
南口战役结束了。
从8月12日到8月26日,整整十五天。
中国军队伤亡约三万三千人。日军伤亡约一万五千人。
从数字上看,这是一场惨败。中国军队伤亡是日军的两倍还多,最终还丢失了阵地。
但从战略上看,这场战役的意义远远超出了胜负本身。
它粉碎了日军“速战速决”的狂妄计划。原本日军估计三五天就能拿下南口,结果打了十五天,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段时间里,中国其他地区有机会组织防御,为接下来的持久抗战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场战役让日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中国军队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
一个参加南口战役的日军军官在日记中写道:“我们面对的不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军阀部队。这些人不一样。他们不怕死,他们敢拼命。这场战争,会比我们预想的要长得多。”
另一个日军士兵在给家里的信中写道:“这里的中国兵像疯子一样。明明已经没有子弹了,还要抱着手榴弹往我们这边冲。我们打下了一个山头,第二天他们又夺回去。我们炸平了一个阵地,第三天他们在废墟上又建起了新的阵地。我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015
李老四活了下来。
突围的时候,他跟着队伍一路向东,翻过了好几座山,蹚过了好几条河。他的肩膀上还裹着绷带,那是8月12日那天留下的伤口。伤口已经化脓,疼得他整夜睡不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走。
走了七天七夜,他们终于到达了相对安全的后方。
有人给他们送来了吃的,喝的,还有干净的衣裳。李老四换下那身已经破烂不堪的军装,发现口袋里还装着那颗手榴弹。
那是孙大壮临死前塞给他的那颗。
他一直没舍得用,一直带在身上。
他握着那颗手榴弹,愣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他:“兄弟,想什么呢?”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手榴弹重新装进口袋,贴身放好。
后来,有人问他,南口战役打得那么惨,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怕。怎么能不怕。头一天打仗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
“那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我有个大哥,叫孙大壮。他救了我的命,自己没了。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得替他活着。”他顿了顿,又说,“咱们死了那么多人,我得替他们也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颗手榴弹,他一直带在身边。后来,他跟着部队转战南北,打了无数仗,那颗手榴弹一直跟着他。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扔了,那么沉。
他笑着说:“不扔。这是我大哥。”
016
1937年9月初,南口战役的消息传遍全国。
各大报纸争相报道这场战役的经过。“血肉长城”、“南口大捷”、“壮烈牺牲”之类的标题充斥版面。尽管南口最终失守,但中国军队顽强抵抗的精神,极大地鼓舞了全国的抗战士气。
在武汉,一群学生走上街头,高喊抗日口号,募捐支援前线。在南京,市民自发组织起来,为南口战役的伤员献血。在上海,文艺工作者创作了大量歌颂南口英雄的作品,演出场场爆满。
一个名叫田汉的剧作家,后来写了一部话剧,叫《南口》。剧中有一个场景:一群士兵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用石头砸向冲上来的日军。这个场景,感动了无数观众。
另一个名叫冼星海的音乐家,为南口战役写了一首歌,歌词里有这样几句:
“南口南口,英雄的血肉。南口南口,不屈的怒吼。我们不怕死,我们不怕苦,我们要把鬼子赶出神州!”
这首歌后来传遍大江南北,成为抗战时期最流行的歌曲之一。
远在延安的中共中央,也发表声明,高度评价南口战役。声明中说:“汤恩伯将军率领的第13军,在南口英勇抵抗,予敌重创,表现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伟大精神。”
就连日本国内,南口战役也引起了震动。一些原本支持战争的日本民众开始质疑政府的宣传:不是说三个月就能灭亡中国吗?怎么一个小小的南口,就打了半个月还打不下来?
南口战役,成为全面抗战初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017
很多年后,当人们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会发现南口战役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战役的胜负。
它证明了,中国军队是可以与日军正面抗衡的。
在此之前,日军在中国的土地上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北平陷落,天津陷落,一系列胜利让日军骄横跋扈,以为中国军队不堪一击。南口战役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让他们明白,这场战争不会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轻松。
它证明了,中国军人的牺牲精神是可以让敌人胆寒的。
那些在龙虎台上与阵地共存亡的战士,那些在850高地上用石头砸向敌人的士兵,那些主动请缨留下掩护主力的勇士,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了一道精神的防线,让后人永远铭记。
它也证明了,中国人民是不屈的。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很多人对中国能否抵抗日本的侵略心存疑虑。南口战役之后,这种疑虑被大大冲淡了。人们看到,中国军队能打,能拼,能牺牲。人们相信,只要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就一定能把侵略者赶出去。
汤恩伯后来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南口一战,我第13军伤亡殆尽。但每当我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想起他们临死前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们没有白打。我们让日本人知道了,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那张军事地图,他一直珍藏着。直到去世前,他还把它交给子女,说:“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好好留着。”
018
南口镇外的那座关帝庙,在战火中被炸毁了。
关公的塑像被炮弹击中,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后来,有人把碎片收集起来,拼凑在一起,重新立了起来。
新塑像的样子,和原来的不太一样。但关公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他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群山。
每年8月,都有人来这座关帝庙烧香。
有当年参战的老兵,有牺牲将士的后人,也有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他们站在关公像前,点上一炷香,默默祈祷。
没有人说什么,但大家都明白,那是在纪念什么。
那是在纪念那些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的英雄,是在纪念那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是在纪念一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不屈的精神。
850高地上的硝烟早已散尽,龙虎台上的枪声早已平息。但那些牺牲者的名字,那些浴血奋战的身影,却永远刻在了历史的记忆中。
多年以后,一个年轻的历史学者在南口考察时,遇到了一个当地的老农。
老农听说他是来研究南口战役的,主动带他去看了很多地方。龙虎台,850高地,居庸关,每一个地名,老农都能讲出一段故事。
最后,他们来到那座关帝庙前。
老农指着关公像说:“你知道吗,当年汤将军就是在这里开会,决定突围的。”
年轻学者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农笑了笑:“我爹告诉我的。我爹当年给汤将军送过情报。”
他顿了顿,又说:“我爹说,那天晚上,汤将军在关公像前站了很久。后来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爹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爹的肩膀,就走了。”
年轻学者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关公像,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英雄。
英雄不是不流泪,而是流着泪还要往前走。
019
南口战役已经过去八十多年了。
当年参战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那些幸存的老兵,也一个个离开了人世。但这段历史,并没有被遗忘。
今天的南口,已经是一个繁华的小镇。高速公路从镇外穿过,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只有在那些山头上,还能看到当年战壕的遗迹,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龙虎台上建起了一座纪念碑,上面刻着那些牺牲者的名字。每年都有很多人来这里瞻仰,献上鲜花,默哀致敬。
850高地上的战壕,被保护起来,成为一处重要的抗战遗址。游客们站在战壕边,看着那些弹痕累累的石头,想象着当年战斗的惨烈。
居庸关长城,依旧是那么雄伟。游客们登长城的时候,导游会告诉他们:八十多年前,就在这里,中国军队和日军打过一场硬仗。那一仗,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那座关帝庙,被重新修葺。关公的塑像,依旧望着远方。庙里的香火,依旧旺盛。
每年的8月12日,都有人来这里,点上香,放上花,默默站一会儿。
没有人说什么。
但大家都明白。
那个叫孙大壮的老兵,那个把水让给伤员的团长,那个用石头砸向敌人的士兵,那个主动请缨留下掩护的师长,还有那三万多个牺牲者,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化成了山,化成了石,化成了永远挺立的脊梁。
020
1937年8月26日凌晨,汤恩伯在率部突围前,独自站在关帝庙里。
关公的塑像已经被炮火震裂,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胸口。但那双丹凤眼,依旧望着前方,仿佛在看着什么。
汤恩伯在塑像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出发前蒋介石对他说的话:“南口若失,华北难保;华北若失,全国危矣。”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将士,想起他们的面孔,想起他们最后的模样。
他想起那张地图,想起地图上每一个被标注过的点位。那些点位,如今都变成了战场,变成了坟场,变成了无数中国军人用生命守护过的地方。
他从皮包里取出那张地图,展开,最后一次看了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燃,把地图的一角凑近火苗。
万建藩吓了一跳:“军座,您这是……”
汤恩伯没有回答。
地图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那张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地图,那张记录着每一处地形、每一条小路的地图,那张带着他们走出绝境的地图,在火光中慢慢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万建藩愣住了。
汤恩伯看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缓缓开口:“这张地图,我用它带咱们出来了。现在,它没用了。但我不能让日本人得到它。”
他顿了顿,又说:“我烧掉的是一张图。咱们这一仗,烧掉的,是日本人三个月灭亡中国的梦。”
万建藩明白了。
他望着那些飘散的灰烬,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地图的灰烬,也是无数牺牲者的骨灰。那些灰烬飘向远方,飘向南口的山山水水,飘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
汤恩伯转身,走出关帝庙。
外面,突围的队伍正在集结。他看见那些疲惫但坚定的面孔,看见那些缠着绷带但挺直脊梁的身躯,看见那些眼里有光的人。
他大步向前,走向他们。
身后,关公的塑像依旧伫立。那道裂痕,像是被刀劈过,也像是被子弹打过。但那双眼睛,依旧望着前方,望着这支正在走向远方的队伍,望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望着那些永远留在山头上的英魂。
南口战役结束了。
但南口的精神,没有结束。
那些牺牲者的血,没有白流。
那场持续十五天的鏖战,那些用血肉筑成的防线,那些在绝境中依然挺立的身影,那些面对强敌毫不退缩的勇气,已经化成了这个民族永远不会磨灭的记忆。
多年以后,当后人站在南口的山头,望着那些弹痕累累的石壁,他们会想起这场战役,会想起那些牺牲者,会想起那十五天的鏖战。
他们也会想起,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一个将军烧掉了全军最后一张军事地图。
他烧掉的是一张图,换来的,却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那条路,用血铺成,用命换得,用不屈的精神照亮。
今天,我们走在这条路上。
我们不会忘记,那些铺路的人。
参考来源:
《中国抗日战争史》(第三卷),军事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南口战役专题》,档案出版社,1987年版
汤恩伯:《南口战役回忆录》,《传记文学》第45卷第3期,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
(日)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一卷),朝云新闻社,1969年版
《北京抗战史迹·南口战役遗址考察报告》配资首富股票配资网,北京市文物局,2015年内部资料
超牛网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