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安平把那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往桌角推了推,茶叶盒磕在红木桌面上短期免费配资资讯,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对面的赵处长没接话,只是低头吹着保温杯里浮起的枸杞,热气蒸腾上来,把他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小李啊,这次把你放到那个位置,班子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赵处长的声音从热气后面透出来,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湿漉漉的亲切,「你是在业务口摸爬滚打出来的,懂行,踏实。这个项目,就是给你搭的梯子。」
李安平坐在椅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挺得有些僵。
他感觉到掌心微微出汗,那是长期在基层形成的、面对领导时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想说几句表态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两盒茶叶是他跑了三个商场才选定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既是谢意,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投名状。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安平没动,赵处长却像是被这细微的震动惊扰了,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随即又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堆在了一起:「晚上有事?没事就在这吃了,食堂加了道红烧肉。」
李安平刚想开口答应,手机又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这种急促的频率让他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发信人显示的是「老陈」,那是审计署的一个老同学,平日里只在过年发个拜年短信,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划开屏幕,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标点,却像一把冰锥直接扎进了眼睛里:
「别碰那个项目。快跑。那是专门给你挖的坑。」
李安平的手指猛地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赵处长,发现赵处长依然在低头吹着枸杞,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又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张模糊的、看不出年龄的脸。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时候岚城市正在经历入夏以来最长的一场雨。
雨水顺着市建工局办公楼外墙的裂缝渗进去,在墙皮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三楼会议室里,空调除湿功能开到了最大,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李安平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手里转着一支有些磨损的黑杆签字笔。
他在建工科当了四年的副科长,这种位置他已经坐习惯了既不在风口浪尖,也不在边缘死角,正好是一个能看见全场、却不必被视线聚焦的地方。
会议的议题很常规:关于「澄江新区雨污分流改造工程」的负责人选。
这是个过亿的盘子,按照惯例,这种项目通常由局长或者副局长挂帅,建工科科长做执行。
但这次,局长没说话,分管的赵处长也没提人选,反倒是人事科的主任在那念着考察材料。
「……李安平同志,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过硬,参与过城西管网改造和经开区道路建设,经验丰富……」
李安平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在材料上听到自己的名字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前面的定语。
在体制内,当你被赋予超过你职级的评价时,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你要被重用了,要么你要被扔到哪个没人愿意去的坑里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颗后脑勺,落在主位上的赵处长身上。
赵处长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有些发皱,正拿着钢笔在文件上画着圈。
感觉到李安平的视线,赵处长抬头,对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很温暖,像极了多年前李安平刚进单位时,赵处长手把手教他看图纸时的样子。
那时候赵处长还是赵科长,李安平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赵科长说:「小安啊,干工程不是画图纸,是把钱变成泥巴,再把泥巴变成政绩,这里面的道道,你得悟。」
李安平确实悟了。
他悟出了每一笔款项背后的博弈,悟出了每一次验收签字时的分量。
也正因为悟得太透,他这四年才坐得如此安稳。
他不站队,不揽事,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技术上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经研究决定,由李安平同志担任澄江新区雨污分流改造项目现场总负责人,全权负责现场施工、质量监督及进度协调。」
尘埃落定。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隔壁桌的老张把身子探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安平,压低声音说:「行啊老李,要起飞了。这可是今年的头号工程,干好了,副处稳了。」
李安平礼貌地回了个笑,手心却开始发痒。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反应总想去抓点什么。
他抓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散会后,李安平没有急着走。
他在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砸在窗台上溅起白烟。
澄江新区,那是市里重点开发的区域,书记和市长亲自挂帅的项目。
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会落到他这个一直做技术、没有太多行政资源的人头上?
「想什么呢?」
李安平回过头,赵处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夹着那支总是抽不完的烟。
那是本地烟厂产的短支烟,味道很冲。
「赵处。」
李安平欠了欠身,「这担子太重了,我怕……」
「怕什么?」
赵处长打断了他,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雨幕,「你是科班出身,技术上没人比你更懂。现在的年轻人,要么没本事,要么心太野。你呢,稳。这个项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能睡踏实。」
赵处长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疲惫:「老李啊,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这么多年,我不瞒你。今年我也到点了,退二线前,我想把这件事办漂亮了。这也是留给你的政治遗产。你懂我意思吗?」
李安平的心里一震。
赵处长明年确实要退,这番话如果说的是真的,那就是在给他铺路了。
体制内讲究的是传承,有了老领导的背书,再加上这个项目的政绩,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谢谢处长栽培。」
李安平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肯定能干好。」
赵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有力,「回头你去档案室把澄江新区前几年的地质勘探报告调出来看看,心里先有个底。另外,晚上别安排事了,咱们老哥俩喝一杯。」
那天晚上,李安平真的以为那是命运的馈赠。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等项目启动了,得把那个一直没解决的家庭问题妻子下岗再就业的事,顺带跟领导提一提。
但他忘了,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这个价格,往往昂贵得让人付不起。
02
接下来的两天,李安平过得有些恍惚。
他把自己埋进了档案室。
澄江新区的地质情况很复杂,地下溶洞多,水位高,搞雨污分流确实是个硬骨头。
但他看得越细,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按照市里的规划,这个项目应该是在去年就要启动的,因为资金问题拖到了现在。
但他翻看去年的会议纪要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去年的筹备会上,原本定下的负责人是当时的建工科科长老吴,技术方案也早已敲定。
然而,就在上个月,老吴突然申请调去了残联,一个闲得发慌的单位。
紧接着,原本的技术方案也被推翻,重新进行了一次招投标。
「老吴这人,脑子清楚着呢。」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李安平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老吴。
他对面坐着的是质量安全科的科长周伟,一个在机关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周伟正专心致志地剔着鱼刺,听李安平这么一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老吴啊,那是聪明人。」
周伟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去残联好啊,清静,适合养花弄草。不像咱们,还得在泥坑里打滚。」
「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李安平夹了一筷子青菜,「当时不是都说他要在那个项目上冲一把吗?」
周伟没接话,而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喝完,他擦了擦嘴,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老李,有些事,不在于能不能冲,而在于能不能停。那辆车太快了,刹不住,聪明人都会选择跳车。」
说完,周伟就端着盘子走了,留下李安平一个人对着盘子里的青菜发愣。
车太快了?
刹不住?
李安平放下筷子,食欲全无。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了电脑,调出了那个中标单位的资料「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这是一家本地企业,法人代表叫刘宏伟,是个在道上混过的人,后来洗白进了建筑圈。
宏达建工的资质是二级,按理说,这种过亿的市政项目,他们只能做分包,做总包是有些勉强的。
但招标文件里,对于资质的要求却卡得很死,既要求有市政一级资质,又要求有「溶洞地质施工经验」和「特定设备」。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就像是给宏达建工量身定做的西装。
李安平点起一支烟,烟雾在屏幕前缭绕。
他想起赵处长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下午,李安平去了一趟澄江新区工地。
雨还在下,工地上泥泞不堪。
几台挖掘机停在烂泥里,像是死去的巨兽。
项目部的板房已经搭好了,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民工在打牌。
「李总?」
一个穿着雨衣的人从板房里钻出来,一脸堆笑,「我是宏达的小刘,刘经理的司机。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多叫几个人来迎接。」
李安平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前呼后拥的架势。
「我就随便看看。刘经理呢?」
「经理去省里办事了,今天回不来。」
小刘殷勤地递上一根烟,「李总,这雨太大了,您进屋喝口茶吧。我们都在这候着呢,随时听您指示。」
李安平没接烟,踩着泥水往里走。
他走到刚开挖的基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坑里积满了水,黑乎乎的,散发着腐臭味。
边坡没有任何支护措施,泥土正在一点点往下滑。
「这基坑挖了多久了?」
李安平回头问。
「有个把月了吧。」
小刘挠了挠头,「之前那谁……哦,之前有点停工待料,就搁这了。」
「边坡支护为什么没做?」
李安平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土质是粉质粘土,见水就化,你们这么干,塌方了怎么办?」
小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油滑:「李总,您消消气。这不是雨大嘛,天一晴我们就弄。再说了,这下面也没住人……」
「这是规范问题!」
李安平打断了它,「停工。马上把积水抽干,做边坡支护。在验收合格前,不许复工。」
小刘愣住了,大概没料到这个新来的「总负责人」一来就撂脸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赔笑道:「李总,这我们可做不了主啊。工期摆在那,延误了,上面怪罪下来……」
「上面怪罪,你就说是我让停的。」
李安平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水坑,心里的不安像杂草一样疯长,「签字的事,我会跟赵处长汇报。」
离开工地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李安平坐在车里,雨刮器在眼前拼命地摇摆,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迷雾。
他拿出手机,想给赵处长打个电话汇报工地的情况,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
有些礼,也许真的得送了。
他得去探探赵处长的口风,看看这个所谓的「信任」,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但他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把礼物送出去,那个深夜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
03
现在,李安平坐在赵处长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手。
「别碰那个项目。快跑。那是专门给你挖的坑。」
他感觉背后的冷汗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流,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赵处长依然在喝茶,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怎么了?家里有事?」
赵处长放下了茶杯,语气关切。
李安平迅速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就是……就是老同学发了个玩笑。」
「玩笑?」
赵处长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爱闹。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晚上吃饭。走吧,我都饿了。」
李安平站起身,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该听谁的?
一边是提携自己的老领导,一边是多年未见却突然发出警告的审计署同学。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是陈默搞错了什么。
「赵处,那个……」李安平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桌角的茶叶,「这茶叶,您收下吧。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地的事。」
赵处长看了一眼茶叶,没动。
「工地怎么了?」
「今天去转了一圈,情况不太好。」
李安平斟酌着词句,「基坑积水严重,边坡没做支护,安全隐患很大。我让他们停工整改了。」
赵处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李安平捕捉到了。
那是满意,或者说是……一种如释重负?
「嗯,做得对。安全是红线,绝对不能碰。」
赵处长点了点头,语气赞许,「宏达那帮人,是得有人敲打敲打。这也就是让你去的原因,别人去,我不放心他们敢真停工。你敢,这就是担当。」
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甚至让李安平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也许陈默真的搞错了?
赵处长是真的在保护这个项目?
「但是,赵处……」李安平决定抛出那个试探性的问题,「我听说,之前老吴也是因为这事走的?这项目……有什么特别难办的地方吗?」
赵处长的眼神微微冷了一下。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老吴啊,身体不好。至于难办……小安,你记住,在这个位置上,哪个项目不难办?难办,才显出你的价值。」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这项目确实有些历史遗留问题,资金也是一块一块批下来的。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干成。只要工程干漂亮了,其他的小尾巴,自然就有人帮你割。」
「有人帮我割?」
李安平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对。」
赵处长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那个帮你拿剪刀的人。但前提是,你得把布裁好了。这茶叶我收下了。晚上这顿饭,咱们简单点,就在对面的小馆子。」
那一刻,李安平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
赵处长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而且那种「保护者」的姿态,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他想,也许陈默只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误会了。
然而,当他走出办公楼,坐进自己的车里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陈默」两个字。
李安平接通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默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急促而低沉:「安平,你看了我的短信吗?你怎么不回?」
「老陈,怎么回事?」
李安平压低声音,「我刚从赵处长办公室出来。我觉得……」
「你觉得他在栽培你?」
陈默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那个项目是块肥肉?你是不是还觉得赵根生是你亲爹?」
李安平愣住了。
陈默从来不这么说话,他在审计署出了名的沉稳,今天这种失态,只能说明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老陈,你把话说清楚。」
「我正在岚城查账,就在隔壁县。」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账,是从你们那个项目里流出来的。安平,你知道为什么宏达建工能中标吗?因为他们把价格压低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李安平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们怎么赚钱?」
「他们不赚钱,他们要的是现金流。」
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项目是市里担保贷款的,资金会分批拨付。第一期款项五千万,上周已经到了局里的账上。只要你一签字开工,这笔钱就会划到宏达账上。然后,这笔钱会消失。」
「消失?」
李安平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去哪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笔钱一旦划走,你就成了第一责任人。违规招投标、工程质量问题、资金监管缺失……哪一条都能把你钉死。」
陈默停顿了一下,「老吴为什么走?因为他看懂了这个局,他不想死,所以装病跑了。赵根生为什么找你?因为你老实,你懂技术,你签字最让人放心。」
「你的意思是,他是想让我背锅?」
「不仅仅是背锅。」
陈默的声音更低了,「安平,你看看那个项目的合同。如果我没猜错,合同里一定有一条隐蔽的「不可抗力」条款,或者是关于地质风险的免责补充协议。
一旦资金链断了,他们就会把责任推给地质复杂、施工难度大,而你作为现场总负责人,必须对这一切负责。
」
李安平的手开始颤抖。
他想起下午在工地上看到的那个烂泥坑,想起宏达那支根本不具备能力的施工队。
原来,那不仅仅是 ,那是精心设计的「烂」。
只有烂了,才能解释为什么钱没了。
「安平,听我一句劝。那个字,绝对不能签。明天的开工仪式,找个理由请假。这几天,千万别露头。」
陈默说完,挂断了电话。
李安平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车内很黑,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光幽幽地照着他的脸。
他想起了赵处长那温暖的笑容,想起了那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准备去送礼,去感谢这份「提携」。
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发动了车子,但没有往家的方向开,而是掉头去了局里的档案室。
虽然是晚上,但他有钥匙。
他必须去验证陈默说的最后一件事那份合同。
档案室在顶楼,阴冷而安静。
李安平打开灯,那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他熟练地找到澄江项目的档案盒,抽出那份厚厚的合同。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搜寻。
终于,在附件三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如遇溶洞发育区或其他不可预见地质情况导致工程量变更,以现场签证单为准,据实结算,不纳入原合同总价限制。」
这看似是一条合理的补充条款,但李安平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只要赵处长和宏达勾结,随便弄几个假的现场签证单,就能把工程量无限放大。
而「据实结算」这四个字,就是吞噬资金的黑洞。
更可怕的是,附件五里有一条关于资金的条款:
「项目启动资金到位后,乙方可申请预拨付百分之六十作为材料采购及设备租赁费,甲方须在七日内审批拨付。」
五千万的百分之六十,就是三千万。
三千万,只要签个字,就会流向那个看不见的黑洞。
而他李安平,就是那个负责推开门的人。
李安平合上合同,手心全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处长说「你会起飞」。
飞得越高,摔得越碎。
现在,他该怎么办?
04
第二天一早,李安平没有去开工仪式现场。
他给局办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突发急性肠胃炎,实在起不来床,得去医院挂水。
电话那头,局办干事小张的语气有些为难:「李科,这……赵处长特意交代了,今天的仪式很重要,市领导都要来。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
「实在不行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让我拉着肚子去剪彩吧?」
李安平捂着肚子,声音装得有气无力,「麻烦跟赵处长解释一下,我下午要是好点了就过去。」
挂了电话,李安平并没有去医院,而是坐在家里,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了。
他在黑暗中坐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陈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知道,自己这一「病」,可能就是撕破脸的开始。
果然,上午十点多,赵处长的电话打来了。
「小安啊,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赵处长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关切,「我刚从现场回来,领导们都很重视啊。你没来,我还替你挡了一下,说你下工地检查去了。」
李安平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在敲打。
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帮他圆谎了,让他欠这个人情。
「谢谢处长。」
李安平的声音依然虚弱,「实在是对不住,等好了我一定去给您赔罪。」
「赔什么罪,把身体养好是第一位的。」
赵处长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那个开工准备金的手续,财务那边已经在走了。虽然你没来,但咱们不能耽误进度。我让人把单子送去你家,你签个字,剩下的我来跑。」
来了。
李安平握紧了手机。
这是逼宫。
如果他签了,三千万就会流走,他就上了贼船;如果他不签,那就是不识抬举,是在公开对抗赵处长。
「处长,我现在手抖得厉害,连水杯都拿不稳,这字……能不能等我上班了再签?也不差这一两天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仅仅两秒,李安平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嗯,也是。那你好好休息。」
赵处长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挂了电话,李安平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赵处长没有发火,说明他还没想彻底撕破脸,或者他在顾忌什么。
但他不敢大意。
他知道,在体制内,软刀子杀人往往更可怕。
下午,李安平接到了妻子周敏的电话。
「安平,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我听隔壁王大姐说,你们局里在传你被停职了?」
周敏的声音有些焦急。
「胡说八道,我请假了。」
李安平安慰道,「别听那些风言风语。」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我得静一静。」
李安平挂了电话。
他不想把家里人卷进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李安平心里一紧。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宏达建工的刘宏伟,手里提着两盒高档补品,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油腻的笑。
「李总,听说您不舒服,我特意来看看您。」
刘宏伟隔着门喊道,「咱们项目刚开始,还得仰仗您多费心啊。」
李安平没开门。
他知道,这门一开,有些话就没法说了,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刘经理,谢谢了。我传染了流感,正隔离呢。东西你拿回去吧,心意领了。」
李安平隔着门喊道。
外面的刘宏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吃闭门羹。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声里多了一丝阴冷:「李总真幽默。行,那您好好养病。这东西我放门口了。咱们来日方长。」
脚步声远去。
李安平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定没人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门,把那两盒补品拿进来,扔进了垃圾桶。
在垃圾桶的底部,他看见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目测至少有五万。
李安平看着那钱,只觉得刺眼。
这就是那把递过来的刀。
只要他拿了,以后所有的不合规,就都成了「把柄」。
他找了一个塑料袋,把钱和补品重新装好,然后给局里的纪检组长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捡到了一些遗失物品,明天会上交。
做完这一切,李安平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每走一步都是陷阱。
晚上,雨终于停了。
但李安平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05
第三天,李安平「痊愈」上班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时那些跟他打招呼的同事,今天都有些躲闪,有的甚至低头假装看文件。
只有老张,在他路过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李安平坐到办公桌前,发现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拿起来一看,是《关于调整澄江新区雨污分流改造项目领导小组的通知》。
文件很短,核心内容只有一条:由于工作需要,原项目现场总负责人李安平调整为项目副组长,协助组长赵根生同志工作。
协助。
这两个字在体制内的含义大家都懂。
这就是被夺权了。
而且,文件里还特意加了一句:「财务审批权限收归局财务科统一管理。」
李安平苦笑。
看来,赵处长已经等不及了,或者说,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白手套」。
中午,李安平去食堂吃饭。
刚打完饭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是周伟。
「老李,看开点。」
周伟一边剔牙一边说,「这项目本来就不是咱们能玩的。赵处这是在保护你呢。」
「保护?」
李安平抬起头,「把我撤了是保护?」
「不然呢?」
周伟压低声音,「宏达那帮人你也见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真要是钱流出去了,你签字,你背锅。现在把你撤了,虽然面子上不好看,但里子上你是干净的。老吴当年要是能混上这个待遇,也不至于装病跑路。」
李安平愣住了。
难道赵处长把他撤了,反而是在帮他?
是为了让他避开那个签字的环节?
不对。
如果真是为了保护他,为什么之前还要逼他签字?
为什么还要让刘宏伟去送钱?
「老周,赵处长和宏达……到底什么关系?」
李安平试探着问。
周伟四下看了看,眼神有些闪烁:「老李,咱们都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宏达背后的人,不是赵处。赵处也是被人架着走的。但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稳,肯定是有道理的。」
不是赵处?
李安平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赵根生也只是棋子,那下棋的人是谁?
「叮」
食堂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市里的新闻。
画面中,市长正在视察澄江新区,身边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根生。
赵根生正指着图纸,向市长汇报着什么,脸上洋溢着那种自信的笑容。
而站在市长另一边的,是宏达建工的老板刘宏伟。
这一刻,李安平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中局。
赵根生想用他来背锅,但因为他没签字,不得不换人。
而现在,赵根生似乎已经和刘宏伟达成了新的协议,绕过了他这个「障碍」。
但他李安平既然已经察觉了,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就在这时,李安平的手机响了。
是陈默。
「安平,出事了。」
陈默的声音异常严峻,「那三千万,昨天下午划走了。」
「走了?」
李安平惊得站了起来,「我没签字啊!」
「不用你签。」
陈默说,「我查到了,昨天局里发了一份补充函,说是由于项目负责人身体原因,暂由赵根生代行职责。财务那边也是见函付款。现在钱已经到了宏达的账上,而且马上就被分拆转走了。」
李安平感觉浑身冰凉。
他们绕过了他。
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犯罪。
「安平,现在只有一条路能救你自己。」
陈默说,「去自首。把你掌握的情况,全部交代清楚。你是干净的,但你如果不主动,等到火烧起来,你就是那个必须被烧死的替罪羊。」
李安平挂了电话,看着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家都在低头吃饭,谈论着菜价的涨跌,孩子的成绩。
而他却站在悬崖边上,只要一步踏空,就会粉身碎骨。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自己这几天收集的所有资料:工地的照片、合同的复印件、刘宏伟送钱时的录音、赵处长逼他签字的电话记录。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档案袋,封好口。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市纪委吗?我要实名举报……」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赵根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赵根生看着李安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冷酷。
「李安平,有人举报你收受巨额贿赂。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安平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真面目。
这不是他在挖坑,是他在填坑。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坑。
06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像是要把人皮下的每一根血管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安平坐在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的挡板上。
这种姿势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无力。
对面的桌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衣,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姓名。」
「李安平。」
「职务。」
「建工科副科长。」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不知道。」
李安平抬起头,目光直视对面的人,「我还要问你们为什么抓我。我正要向纪委举报,你们就来了。」
对面的人笑了笑,那是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淡然。
「举报?举报谁?举报赵根生?还是举报你自己?李科长,宏达建工的刘宏伟可是交代得很清楚,他说前天晚上给你送了五万块钱现金,就在你家门口。而且,我们也在你家楼下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那个装钱的信封。上面只有你的指纹。」
李安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略了这一点。
他虽然把钱扔了,但他动过那个信封。
「那是我捡到的!我正准备上交!」
李安平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们这是栽赃!」
「捡到的?」
那人摇了摇头,「李科长,这种理由我们听得太多了。刘宏伟还说,你一直在项目上卡着脖子,不给签字,就是为了索要这笔好处费。现在钱你收了,字也还没签,这叫什么?这叫利用职务之便索取财物。虽然未遂,但性质恶劣。」
李安平气得浑身发抖。
倒打一耙。
这是赤裸裸的倒打一耙。
他们利用他扔掉的钱作为证据,反过来诬陷他索贿。
「我要见律师。」
李安平咬着牙说。
「那是以后的事。」
那人合上笔记本,「现在,我们要谈谈那个项目的问题。赵处长说,你在负责项目期间,多次无理取闹,干扰正常施工,还私自复印机密文件。李科长,你是个聪明人,这时候死扛着没意思。把事情揽了,顶多算个受贿、滥用职权,判个几年。要是查出别的来,那可就是……」
李安平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是一种心理战术。
他在拖延时间,在等陈默,或者在等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的「纪委电话」。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探头进来说:「头儿,省厅来人了。说要提审李安平。」
对面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省厅?哪个口的?」
「审计署和经侦总队的,说是有个案子并案处理。」
李安平猛地睁开眼。
陈默来了。
十分钟后,李安平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次,坐在他对面的是陈默,还有一个陌生的警官。
陈默没穿制服,穿着一件旧夹克,看起来有些疲惫。
「老同学,让你受委屈了。」
陈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李安平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个钱……」
「我知道。」
陈默打断了他,「我们在刘宏伟的车上装了监控。那天他在你家门口说的话,还有他故意把信封扔进垃圾桶的过程,我们都拍到了。但是,这份证据现在很敏感。」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根生并不是最大的鱼。」
陈默的神情严肃起来,「那三千万资金流向了一个空壳公司,而那个公司的注册人,是一个叫王倩的人。这个名字你不熟,但她的另一个身份是……市长的儿媳妇。」
李安平感觉一道惊雷劈在脑门上。
怪不得。
怪不得刘宏伟敢这么嚣张,怪不得赵根生能绕过签字直接拨款。
原来真正在下棋的人,坐在更高的地方。
「所以,你现在非常危险。」
陈默看着他,「赵根生抓你,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给资金流失找一个合理的替罪羊。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索贿导致工程延误,那资金链断裂的责任就在你。而真正的资金去向,就可以在这个混乱中被掩盖。」
「那我该怎么办?」
李安平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
「配合。」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刚拿到的审计报告。关于宏达建工虚增工程量、套取资金的审计证据。这份证据,目前在纪委还没归档。我要你把它背下来,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扔出来。」
「合适的时机?」
「对。现在市里正在搞干部作风整顿,明天上午有一个全市干部大会,市长和书记都会参加。赵根生作为先进典型,要在会上发言。」
陈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是你要反击的时候。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盖子揭开。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闹大,大到他们捂不住。」
李安平看着那份文件,手心冒汗。
这是把自己彻底绑在火刑柱上。
如果失败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如果我这么做了,赵根生肯定完了。但上面那位……」李安平没说下去。
「上面那位,自然有上面那位的人去处理。我们的任务,是把下面的口子撕开。」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平,这是一场仗。你不想死,就只能往前冲。」
李安平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那天在雨中看到的基坑,想起那些偷工减料的钢筋,想起那个可能随时会塌方的路面。
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些隐患迟早会变成吞噬生命的黑洞。
那时候,就不只是三千万的事了。
「好。」
李安平抬起头,「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亲自去那个工地。在开会之前,我要拿到最新的证据。」
07
李安平被释放了。
理由是「证据不足,取保候审」。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赵根生没有露面,大概是觉得他已经是瓮中之鳖,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李安平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单位。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澄江新区。
雨后的工地更加泥泞。
因为资金链断裂,工地上已经停工了,只有几个留守的人员在板房里睡觉。
李安平绕过大门,从围墙的一个缺口钻了进去。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那个基坑旁边。
和几天前相比,这里有了变化。
因为没人管理,基坑的边坡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滑坡。
那一层薄薄的喷浆层下面,露出了里面的泥土和岩石。
李安平顺着滑坡的地方往下爬。
他的鞋子上全是泥,裤子也被划破了,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在那些裸露的岩石上敲打着,取样。
果然。
这些岩石是后来堆上去的「浮石」,根本不是原来的地基。
他们为了掩盖下面溶洞的问题,用劣质的回填土和石头做了假的基础。
如果不深挖,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仅仅是套取资金,这是在制造一个随时会塌陷的「坟墓」。
如果上面的路面修好了,通车了,用不了半年,这里就会塌陷,造成重大的安全事故。
李安平用相机拍下了这些画面。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颗子弹。
正当他准备爬上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李总,您这是干嘛呢?多脏啊。」
李安平回过头,看见刘宏伟正站在上面,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迷彩服的工人。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铁锹。
刘宏伟叼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我都说了,咱们来日方长。您非得这时候来,多不凑巧。万一这坑再塌一下,把您埋进去了,我这责任可就大了。」
李安平紧紧握着相机。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威胁。
「刘宏伟,你这工程做得真漂亮。」
李安平冷冷地说,「用浮石冒充基岩,你就不怕将来死人?」
「死人是以后的事,赚钱是现在的事。」
刘宏伟弹了弹烟灰,「李总,把相机给我,您上去洗个澡,咱们聊聊。那五万块钱您要是嫌少,咱们还能商量。」
「商量?」
李安平突然笑了起来,「商量怎么把我埋在这儿吗?」
「那得看您配不配合。」
刘宏伟的脸色沉了下来,「给我上。」
那几个工人拿着铁锹开始往下走。
李安平看了一眼四周,除了一个用来排水的钢管外,没有任何武器。
他后退了两步,背靠着泥墙。
「别动!」
就在那几个工人逼近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声。
紧接着,几辆警车冲进了工地。
刘宏伟愣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经侦支队的特警。
「刘宏伟!双手抱头!蹲下!」
李安平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泥地里。
他赌对了。
陈默在释放他的同时,已经申请了对宏达建工的立案侦查。
他刚才在工地里的时间,就是在等这支援兵。
刘宏伟被带走了。
但李安平知道,这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
真正的硬仗,还在明天。
那天晚上,李安平在局里的会议室里写材料。
他把拍下的照片和之前的审计数据结合在一起,写出了一份详细的《关于澄江新区雨污分流项目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及违规套取资金的情况汇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剔出来的。
凌晨三点,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赵根生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那句「我是那个帮你拿剪刀的人」。
明天,他就要亲自拿这把剪刀,去剪断那些看不见的线。
08
全市干部大会在市政府礼堂召开。
主席台上,坐着市里的主要领导。
市长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赵根生作为先进代表,正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言,讲的是「如何在新形势下攻坚克难,推进重点项目建设」。
李安平坐在台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
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这是他特意选的。
「……在澄江新区项目中,我们克服了地质复杂、资金紧张等困难,发扬了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赵根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礼堂里。
李安平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讽刺。
那些所谓的困难,都是他们制造出来的;那些所谓的克服,都是为了掩盖罪行的借口。
「下面,请市长为获得先进个人的同志颁奖。」
主持人宣布了下一个环节。
赵根生走下台,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奖状,脸上堆满了笑容。
就在这时,李安平站了起来。
他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周围的参会人员都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坐在后排的副科长要干什么。
「赵处长。」
李安平的声音不大,但在麦克风波关闭的间隙,还是传到了前排。
赵根生回过头,看见李安平,眼神微微一缩。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是李科长啊,有什么事会后说,别耽误大会进程。」
「不,这事必须现在说。」
李安平走上台阶,站在赵根生面前,举起手中的档案袋,「我要实名举报澄江新区项目存在重大违规行为!」
全场哗然。
主持人的脸色大变,连忙想要关掉话筒,但李安平动作更快,直接拿起了主席台上的备用话筒。
「这个项目,从招投标到施工,全部存在严重造假!宏达建工不具备施工资质,为了套取资金,他们用浮石冒充基岩,制造了严重的质量隐患!赵根生同志作为项目负责人,在明知违规的情况下,强行拨付三千万资金,并且陷害他人!」
「把他轰下去!」
台下的秘书长大喊一声,两个保安冲了上来。
李安平没有挣扎,他把那个档案袋狠狠地摔在了主席台的桌子上。
「这里是全部证据!包括资金流向的审计报告和现场照片!如果出了安全事故,在座的各位,谁负得起这个责?」
档案袋散开了,里面的照片和文件飞了出来,散落在市长和书记的面前。
市长的脸色变了。
他捡起一张照片,那是李安平昨晚拍的基坑剖面图。
作为一个老基建,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停一下。」
市长开口了。
保安停住了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赵根生站在一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了。
他看着李安平,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李安平,你疯了!你这是污蔑!」
赵根生吼道。
「是不是污蔑,查查就知道。」
李安平看着市长,「市长,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如果塌了,死的是老百姓,丢的是政府的脸。我是建工科的副科长,我有责任把这件事说清楚。哪怕我不当这个干部了,我也得对得起我的良心。」
市长看着李安平,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眉头紧锁。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纪委书记:「老纪,你带人去现场看看。如果属实,马上立案。」
纪委书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会场。
赵根生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李安平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市长虽然下令调查,但涉及到的人,可能远不止赵根生。
会议中断了。
李安平被带走了,接受纪委的问询。
09
接下来的一个月,岚城市官场发生了地震。
赵根生被双规了。
宏达建工的刘宏伟也交代了所有的行贿和造假行为。
那条资金链被彻底挖了出来,一直延伸到了市长的亲戚那里。
虽然市长本人并没有直接涉案,但他的亲属利用他的影响力进行利益输送,这已经足够让他引咎辞职。
李安平在这一场风暴中,成了一个特殊的角色。
他是举报者,也是受害者。
但他并没有因此被捧为英雄。
在体制内,破坏规则的人,往往比遵守规则的人更让人警惕。
虽然他做的是对的,但那种当众「掀桌子」的行为,让很多人感到不安。
调查结束后,李安平被调离了建工科,去了一个边缘的事业单位地方志办公室,担任副主任。
这是一个闲职。
没有实权,没有项目,只有堆满灰尘的历史资料。
但李安平反而觉得安心。
他终于可以不用每天在雷区里跳舞了。
那天下午,陈默来看他。
「后悔吗?」
陈默坐在他对面,看着这间有些冷清的办公室。
「后悔什么?」
李安平正在整理一本旧县志,「后悔没在那张纸上签字?」
「后悔丢了前途。」
陈默说,「你本来是可以接赵根生班的。」
李安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笑了笑:「老陈,你知道吗?那天在工地上,我看着那个烂泥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咱们干工程的,修的是路,架的是桥。如果底下是空的,上面再光鲜,迟早是要塌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县志:「以前我觉得,只有干大事才叫前途。现在我觉得,能睡个踏实觉,也是一种前途。」
陈默看着他,眼里有些欣慰。
「你小子,是真的悟了。」
「对了,那个项目怎么处理了?」
李安平问。
「推倒重来了。」
陈默说,「新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了,这次是正规招标。地基重新打,虽然费点事,但至少以后老百姓走着放心。」
「那就好。」
李安平点了点头,「那就好。」
陈默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修史吧。把以前的事记下来,也是一种功德。」
10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一年过去了。
澄江新区的项目终于完工了。
那条宽阔的马路横贯新区,路灯明亮,绿化整齐。
李安平偶尔会路过那里。
每次经过那个曾经差点吞噬他的基坑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看一眼那个已经填平并种上了树木的地面。
那里不再是陷阱,而是风景。
他的生活也变了。
在地方志办公室,他不用再应酬那些推杯换盏的饭局,不用再揣摩领导的话外之音。
他开始习惯于早起跑步,习惯于周末陪妻子去买菜,习惯于在灯下翻看那些发黄的史料。
这天下午,李安平正在写一篇关于本地古桥梁的考证文章。
窗外下起了雨,和那天一样,淅淅沥沥的。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主任,您有个快递。」
办事员小王递过来一个信封。
李安平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那个新建成的澄江大道,阳光明媚,车水马龙。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谢谢你,没让我成为罪人。路修好了,心也安了。」
没有落款,但李安平认得那是赵根生的笔迹。
他在监狱里写的。
李安平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赵根生曾经跟他说过的话:「把泥巴变成政绩。」
现在,泥巴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路。
而这中间的代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把照片夹进了那本县志里,就像夹住一只死去的蝴蝶标本。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那篇关于古桥的文章。
窗外,雨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玻璃窗上,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李安平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
「桥者,渡也。渡人,亦是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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